《声音》
短诗2009
黑昼 发表于 2010-01-16 09:51:00
《探望一个失忆的人》
隔着木板上的猫眼
我翻阅你的病例:
失忆者,这包白沙烟
送给你,超薄的塑料膜,
白色的烟盒,摸上去
无愧于它的名字,某年夏天
记不起的某个落魄夜晚
在黄河边的椅子上
和你一起抽烟的那人
是不是我,已无从考证
我和你,你和别的某个人
或者大多数人中的随便
两个人,手指头伸进去
才发现是一个空烟盒
整个脑袋探进去:
我的,你的,或者随便一些人
的脑袋探好奇地探进去
现在,我们就住在这个
封闭的院落里,互相
翻看彼此的病例。
2009年6月
《妈咪快跑》
“我是一只哲学家猫咪”,贾迪说这些的
时候,一点也不矫情。
它卧在我的沙发里,胡子轻轻蹭我的
胳膊。是一个低能儿。我抱着它。
我们两个,倦缩在我们的沙发里。
我的贾迪,是一只猫的名字,
它用我的紫砂壶喝水,胡子上沾满
黑褐色的茶叶沫。我和我的贾迪
清晨,我们轻轻推开面朝
一片草地的窗户,还有一块
湖泊,是我和我的猫咪,天黑的时候
用铲子挖掘的。我们,偷偷摸摸的
在一片草原的空地上,安一个家
“需要做一个记号,一条
红丝巾,或者十字形的刻痕”。
我的贾迪,是一只聪明的猫咪。
我的猫咪,用叫声的长短
粗细,和频率,提醒我,沿途
在树上刻字,作为回家的符号。
我们,需要很多符号。
我们,在做记号的木头上插小刀进去。
哦,是一只可爱的猫咪,用小刀给我削苹果。
天黑的时候,我和我的猫咪
用剩下的木头打造了一座木房子
用来盛放彼此的孤独。
孤独是木头的,就住在我的房子里。
在我的胳膊上刻下十字划痕。
我和我的猫咪,住在木房子里。
我的猫咪用叫声安慰我,它有歌唱家的声带
此刻,就压在我的老式唱片机下面。
此刻,我的贾迪对我说,猫咪,快跑
猫咪,快跑,跑。我的贾迪
是一只聪明的猫咪,会唱歌的猫咪
此刻,我就卧在它的沙发里,在它的怀里。
我的声带就压在它的老式唱片机下面。
我的餐盒是木头的,此刻,我的
猫咪就躺在我的木头里。
它是一只聪明的猫咪。
有时候,我一个人偷偷喊它妈咪
我说,妈咪快跑,快跑噢,跑
我的贾迪是一只没有了声带的猫咪
也就没有了听力,躲在我的
唱片和木头餐盒里。此刻
我的贾迪是一个纯粹的哲学家,它就躺在
我的沙发里,躺在哲学家的怀里,
像极了一只死掉的猫咪。
2009年6月
《阁楼》
她站在台阶上的姿势,犹如
一只鸟对着手握弹弓的人发呆
门的上方是一个阁楼,上面的人
是同样满不在乎的冷表情
也许是绝望,是难以捉摸的事
困扰着她:镜头切换的时候
我们看到一直傻乎乎的鸟
对着另一只嘀咕了一些什么,又像
独自喃喃自语,接着,另一只鸟
就像一只真的小鸟那样
拾阶而上,是轻盈的,窄窄的粗布衣服
包裹着一只瘦小而灵巧的麻雀
向着天空一层层飞上去
飞一下,然后,停顿,又飞一下
是一只跑起来很费力的麻雀
接着,携着一枚竹简做的炸弹
一层一层跌下来,同样是停停顿顿的
一层,一层,跌下来,扔向阁楼
于是,那只傻乎乎的、停在高处不肯下来的鸟
抱着竹简,从阁楼跳将下来
故事由此变得急促、急躁,耳边的
子弹声穿过来,翻个身,再飞回去
镜头迅速切换,不像《非常突然》那样
是突然的,缓慢的,寂静的结局
是《阁楼》式的:她就坐在电影院的最后
一排,看到她的父亲从此在县令的职位上
抑郁而终,满箱的金银珠宝、翡翠玉帛
被负责抄家的,肥头大耳的,浓密胡子的家伙
中饱私囊,当作物质世界的诛灭九族
2009年8月
《曲线》
是极其美丽的曲线
如彩虹,美的弯曲
比彩虹长,二十几米
比彩虹短,咣当结束
而咣当之前的,是某某的一生
继续按倒退键,倒退,倒和退
是一辆极其美丽的汽车,拥有
罕见的美丽曲线
和另一条曲线
从圆形的端点,
变长,变粗,
变大的缓慢节奏
门口白墙上的刻痕
一道,紧紧挨着一道,密密
麻麻的,沿着反地心引力的方向
向上爬,然后沿着一条极其美丽的弧线
从不是最高处的最高点向下滑,不停向下滑
偶然的机会一个过客拍下了那条极其美丽的曲线
就像《曲线》最细,最薄,最稀,最短,最…的节点
“变粗,变长”的曲线,从“变”戛然而止把后面的“粗”
和“长”截断,截,断,和截,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变”字
2009年8月
《洞》
如一潭死水,或圆形废墟
是一个敞开的大洞裹着的
一圈圈小洞。我们从一个个
洞里钻进去,不温暖,也不缺少
必要的阳光、空气,和水分。
我们在洞外刨食,秋天的田野
数不尽的大豆,花生和玉米
囤积在我们的洞里;是一个
不大不小的洞,恰恰好的洞
是一个烟雾弥漫的,潦草的洞
无聊的,麻木的,吞着烟卷的洞
是一个有毒的,蛇和蚂蚁的洞
我们正吃力向外爬:没有底的
敞开的、赤裸裸的,吐出一圈
一圈白色泡沫,蕴藏丰富的养分
于是,洞口倏然出现了一片银杏林
绿色的叶子包裹着白色的膜
薄薄的,易碎的膜,我们就坐在
洞口,做上去,下来的游戏
阳光下就像一只六棱镜,那些
玩游戏的人,就像坐在棱上
吞吐着灰蒙蒙的烟雾。
2009年8月
《失败的素描》
那些素描,是自我的谎言:
也是一次野心,并不构成
普通意义上的悖论,
不是潦草的、涂鸦式的,
不是一本杂志的插图,
被赋予了多维度的意义,从
迷宫式的菱形、放射状的
圆形体,到风车倒映在水面的
锥体,依然无法摆脱潦草,
涂鸦的命运;就像数次濒死经验带来的
短暂欺骗,依然是一次失败之旅
是豪言后的一次闹剧:
然而,原点和一头野牛的轮廓
紧密纠缠在一起——
《艺术的起源》的扉页,
画在米黄色阴影上的笔痕
一定代表了某种被赋予的东西,虽
已无法辨认,却可以揣测:
龙的触角,鹦鹉肥大的翅膀,
还有一枚定时炸弹:《实验
的作品》,斜倚在天蓝色的绣着
卡通兔的枕套上,一次次
被词语就地击毙——
备受煎熬的灵魂,独自
等待神迹的突然降临。
如发呆的鸟,和掷石子者相视
而立,执着于撞击游戏的石子,
以什么样的速度、频率
和振幅;沿着什么样的
轨迹,迎面冒进?
而神迹,是怎样的灵光一现呢?
是黑暗中偶尔的火光,也
许只是烟卷的火花?
是质地清脆的玻璃器皿?
是软遢遢的被褥,潮湿的纸巾,悬浮的
窗帘,或闭合的刑具?
厌倦终于沿着墙壁的缝隙
抵达一个巨大的漩涡——
是诱惑,或兀自开且落的辛夷坞?
抑或是终将生根之地?
短诗2008
黑昼 发表于 2010-01-16 09:49:09
《故事:1》
我们的1,从
卧在白色立方体的重心,面对面,悬浮
靠着玻璃窗,从咖啡馆
和篮球架旁的黄色灯光中
向我们上升,上,和升,和
甲申的酒杯挨着白色茶杯
乙酉四处嗅嗅,跑过来
盯着她的脸,反向,拍拍手
盯着她老去的姿态,从距离我们
铁轨直立,沿着我们的马路和两排路灯
和灯,挂在甲申和乙酉之间
肩并肩,1停下来,隧道
更远处是篮球架,沿着拐弯,倒退
她停下,不断停下,吞噬蹦出来的
脚印,停下来,说:等下一辆吧
那一张脸,她指着上面的圆说,好熟悉
我们的1,知道我们在恋爱,背对背
在
是黑屏,并转过头,我们的1
惊奇地看到1倦怠的脸连在一起的米黄色
细碎,细,和碎,面对面
盯着垃圾箱旁的碎照片,和脚印
说这是触犯法律的,转身走开
2008年1月
《楼梯》
阳光从左侧洒进来,透过青玻璃
剩下的部分,从前方劈下来
1的左脚呈现黑色,那是阶梯的底
层,接着是蓝,持续混合着
清晨喝牛奶的声音时,1看到
右侧卧着一个阴郁的男人,脸上
有白色的痂,指头环绕着栏杆
紫色或青色重合在一起,灰元素
很亮,也许昨天下着雪,水滴
滑下青色的三角锥,下滑,向右
1看到对面的人悬浮在阳光的左
面,右边的人毫无表情,右膝向内
弯曲,如果是商店的标志,表示促销
处在缓慢上升的折叠处,天花板
从低到高,几乎触摸到,一个
凹坑,和几个凸起,被不规则的
裂纹,分割成直角的立体图形,从
被挤出的钝角可以看到,阳光
是强烈的,从而显得他抽搐的脸变
形,机械地往复震动,从一个
阶梯的颜色和材质,过度到另一个
也不那么吸引眼球,有没有一只
白鸽子,在窗外叫?1拉上窗帘
这是睡觉的日子,1说,-20的晶体
裹在被子里,电击,才会融。
2008年1月
《我们唱歌吧》
车停下,走,停下,走,尾巴
上的香烟,够不到:两个孩子
从站台起身,抢走我们的手指头、牙齿和
青春的石头像马头,和马头下面的
河流,亲爱的,车停下,掰着手指头,这
是第几次,从白杨树的土路
和一个半圆形的山丘开始数吧,接着呢
是几封(有一次我撕碎,
另一次,我撕碎,那是后来的事)
还是那个,山丘,看上去平坦些
车停下,亲爱的,我在门口等你
你去哥哥那里,带来一双新手套,羊毛的
躺在垃圾堆,此刻,露出小手指头
要去哥哥那里,你说,还有
一个人,躺在那里,你说,还
有,一个,躺在那里,没有
亲爱的,我该相信你吗,相信
你,捧着鲜花,给另一个,你说,她是我的邻居
中年女人,而机缘巧合,从《罗生门》,502
赶赴生日,后门,酒吧,我看到
我们的,我看到的,我们的:
警察和小。偷水。和鱼。
我们唱歌吧,你说,我们
噢,我们,我,噢,唱歌吧,我们
彭玲版的,比
我,但是,车停下,车停下的时候,我,我们
看到,不断看到车停下,躺在原野
原,和野。跨过火车,躺沙发,穿过
电梯,向上一层,站着,向上,接着,坐下
你说,停下,在下面,你说,我
我们走吧,我们,在黑暗里
我们遇到,我遇到你,穿过隧道,你说
借你,可是太矮了,卡
你说,卡,卡,卡。
重复同一个镜头,你说,卡
亲爱的,车就要到站了,你说,亲爱的
你想说些什么呢?车就要到站了
说什么呢。说吧,站在白炽灯下
演算数学题:3.0+3.0=6.0。
3.5>3.0,3=3.0,要不,3.5=3.0?
2008年1月
《红塔山》
红塔山1,这是一本《圣经》
但是,我的书架上
摆着各种版本的《圣经》:约翰-威克利夫版
西普西亚诺-德瓦莱拉的西班牙,武尔加塔的拉丁文
先生,这是比内卡尔的,白色的,和红色的
塔的一层接着另一层,我从那里来
忘记从第几层,更靠近白塔山,还是河宾东路
弄到这包烟,从这一面翻到另一面
接着,再翻过来
下面,朝上
一模一样的红塔,同样是七层
或者,是六层,因为天黑,我蒙者一条面纱
我没有仔细数,对面是几座山
看不清是莫奈2,还是王维3,我讨厌后者
从烟盒4里,你5坐在桑科草原的空阔地,一根
接着另一根,而烟6是抽不完的,连在一起
可以环绕赤道,4万公里,比《圣经》厚
你盯着烟贩7,或者是我8,一根接着一根
抽不完的烟,和一面接着另一面的
红塔,和连在一起的
山,忽上忽下
沿时间的反方向,你在抄袭,以不同的文本
——其实是几张扑克牌,反复或重复:
1《圣经》;2反我;3倒我;4书架;5梅花我;
6黑桃我;7方片我;8我?
2008年2月
《一条叫做小璐的狗》
它是,给你的,廉价品:
晨曦,透过窗,地板上的光线
毛茸茸的,黄黄的,像
方格子床单,跳跃的,红椅子
并排,移开,插向走廊的
内部,蹑手蹑脚,像一个支点
从合页,折叠,“鼠年快乐”的
剪字,电视房的乒乓球
悬挂在右侧,银色暖气片的凸
起,我的脑袋,低垂,靠着你
构思一首叫做《一条叫做小璐的狗》的诗
歌,然后,爬过柳梢头
把黄昏打包,从泰纳隆超市,折叠
百盛是一个侧面的点,啤酒
上的英文字母,沿着泡沫
背对着窗户,向你的肚子里汹涌
“我的肚子在疼,你可知道”
亲爱的,你说,套用草原
向下倒着的独特方式,将句子
倒置,在暖气片的上方,很好玩
小璐,你抱着一条名字叫小璐的
和你一样的,小狗,说小璐
从左侧,转向背后,对着窗户,有一条
罅隙,倒向右侧,牙齿白白的
咬着,并不凶,对你亲昵,一条
和你一模一样的小狗
从楼上,我看到迷惑楚门的,那辆公交上
很使劲地,你扯我的袖口
说极夜,是一个折叠的点
不如说,是两个折叠的圆圈
镂刻被腐蚀的罗马数字,而你
执着于,合页的另一半,是鱼钩
风筝客,还是生锈的铁片
像没有一样的,玻璃房,你读
《一条》,恍惚的,像少了什么
2008年4月
《半坡人》
剪短头发,仅是额角上的,像仕女
我看到车上载着你,后面的
半截西瓜皮,代替瀑布,是的,亲爱的,那是
垂直的西瓜皮,盯着竖直的
说明天,剪一个新发型,皮肤
暗含黑色素,痘痘破了
需要一千元修复,医生对着,你
很认真。噢,还是
跑吧。从报社,沿着,花圃
花倒向东侧,一层挨着一层的,青草
有两座门,选择西南角
从北门出来,右转,再左转
接着,右转。在新华书店的门口,九点半没有开门
来得早,躲在
对面:眼镜店的门口
面对面站着,脖子那么长,头幼小
是雕塑:肯尼思-阿米塔奇
像蝙蝠的下摆,沿着我明天不断重复的
左转,右转,左右转像一只
绿色蝙蝠携着风,额角向后扯着。
新华影城,7号,和你的报社吊角,和报社的头条:《半坡人》
吊角,有些奇怪,半,半透明
造句:《半透明的郊区》
和《它住在九楼》的下,半截重合:四点五
沿着时间,倒叙,三或五天
两周,有一次竟然是一年半载
还有一次:亲爱的,演一个故事吧,我们
——嘻嘻,成啊,刚洗脸回来
掰着手指头,对着我,你说,秋千不断摇
摇——头,那是漫长而珍贵的——
那么,为什么呢?然而,不是
如果,那——是的,如果,接下来
只能是——么,你说,摇晃的,蛮吓人,就
湿漉漉的,躲在角落偷
窥,然后,沿原路返回:
从双山路18号,带雨伞
红衣服,绿皮的《小王子》:
穿过拱桥,沿着棕色的小径,花圃,逆光,
像一部,你说,老电影
2008年4月
短诗2007
黑昼 发表于 2010-01-16 09:48:10
《在丙戌与丁亥之间》
从火柴盒里抽出一根潮湿的鱼骨头
一棵干枯的树木挂满玻璃小球
月光穿过骨头与小球,月光沿街
寻觅透明或不透明的光斑
孤独自闭的人在灯下煮茶,俯身
投向阴影里迷人的幸福
一棵从不堕落的树下
沦为自由者的树叶对树发起进攻
一只挨饿的母牛在落日的阴影里哀号
落日被树栓住,而树栓住母牛
一个赤身裸体的乡下孩子
将鼻孔朝向天空,一种无声的抗议
黄昏时它们沉闷的声音纠缠
光线由直立逐渐倾斜
光线遮住十字路口对面的四个房间
屋檐年老色衰的女人对着
凋谢的丁香树默默祈祷
哦一个失明的孩子坐在湖面
坐在空空的院落里发呆,一只
失惊的乌鸦穿过屋檐下黑
洞洞的窗户。一座即将坍塌的房子
闯出三个手持匕首的年轻强盗从
英俊的脸上抽出血淋淋的骨头
火柴嚓的一声擦亮黑暗的角落
该怎么办,又一年即将终结
村庄朝着空洞的黑夜敞开,而
城市灯火通明。一群同样年龄的
孩子穿着同样的衣服,向着
同样的地点出发。而鞭炮恐惧于
不一样的未来。它垂头丧气
朝向深不可测的地面。
2007年1月
《空》
空是一个我们没到过的地方
那里有一座空房子
空房子里有一张空荡荡的床
一个名字叫做空的人
坐在一只空木头做的空板凳上
读一本称为空的书
我一次在梦里遇到空
那个叫空的人没有身体与眼睛
空用空洞的声音对我说话
那声音真的很空
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
空在梦里说了什么
在大街上我看到那么多空人
我对自己说这一定在做梦
直到他们的嘴里冒出乱烘烘的声音
我才发现我的周围一直很空
有一天我也会变得很空很空
2007年1月
《乡里乡外》
1
翻越一座大山,从白云之上坠下。
零件散在四处。野狗凑过来寻觅食物
打马疾驰,田野没有终点。
四月下不小的雨,鸡舍冷清。
从四处围拢过来的人,一个比一个可恨。
2
家住山东,月稀星疏。青草爬满手臂
枕在木头长椅,书本遮住恐惧。
幻想一只小兽,吞掉药片,身体长满黑毛。
离村庄不远,荷锄而归的老汉
脸黑手大,挖掘的坟墓日益艰深。
3
十八九,斧头把门。三里外的烟囱打架
面对面的两棵树,骑自行车,啃馒头,心照不宣。
中学学习古人,书信传情。古书上凿洞
说谎言,恪守一时。牛羊越来越肥。
大如飞机,从屋顶从容越过如越过青年时代。
人如猴子,五官不清晰,毛手毛脚,伶牙利齿;
打牌时口出狂言,天亮时解下皮带。
瞎子住村东,四年后沿街乞讨,眼界大开。
放屁声震惊四邻。粗言粗语,口不积德,祖坟
不长草。对灯发誓:不见光明,人人衣冠禽兽。
中有“TMD”“D”字。寄人篱下,八九十望眼欲穿
握手言和。一生清贫、清白,入土为安。
2007年4月
闸门终于打开,你忙于拨开没头的苍蝇
肩膀,后背,左手,包裹家族的突兀。
抚摩手腕上的镯子,挂在那里,一直
占据你幽深而枯燥的童年
(公共汽车从阳面扑过来,站台狭短
被你分成甲,乙,丙,丁,戊。)
只有天黑时你是迷人的,多汁,从村东
狂奔,到村西(从甲点蹦到乙点)
摸着冰凉的电线杆,竟有些烫手的热
那是上帝的嫁妆,与月光倾斜,45度
电流穿过骨头,屋檐,鸡舍:噢,呜呜!
将来,你往往覆盖死亡,在月光裹住
纸包住之前,蒙面人在你的脖子,一抹——
火车,蛇,钻进狭长隧道的夜
碾过县城,省会,村庄;碾过棺材,和庄稼
碾过骨头,和水,阳光和鱼,也有贝壳?
(你开始从戊返回,漫长而多余的蹦)
单调的旅途,粗糙的火车,会飞的玉米
而铁钉、电子和玩具,不是最后一站
铁锈和死亡也不是。它们更彻底,更透明
在翻腾,哀鸣,一只天鹅,乡下的丑小鸭
和冰块、粗盐粒。你从外向里的窥视
青梅竹马,十字绣的布娃娃,和半截烟头
而它由内向外,那些幽灵,铁锈,水
饱揽白发送黑发,白发,纠缠,和黑发
(你站在甲点,再次,一枚钉子的锐利
而沉稳;是木头人,稻草人?)
那么,立即关闭生锈的闸门?你站在入口
静止,沸腾,和火。而你不是一个女人
乳房扁平,密度和弹性,是缺失的部分
是一个器官,镜子里的杂草,失语的机器?
2007年6月
《半透明的郊区》
火车,绿色,条状,与灰色长廊
平行,剖开下一站:
木偶,被铁皮隔离,白脸,尖牙
呈零度角,松散状,泡沫状
是锁在干燥牢笼里的植物
被羽毛裹挟,向南,向西北
类似于神经质的褐鸟
一节咬着另一节,肋骨,被剖开
粘着玻璃,黑与昼,内与外
从那里扔出去一些目光,多余的
蝶类,黑色,杂草,和未来
那么窄,在桥上,羊皮筏子
是被剥离肉体的皮,干燥
而自由的骨头,和火
从磨盘的乡村,蒙上眼,蛰居
在中心的郊区,种植,从郊区的中心
带来的蛇籽,在半透明的城市
半透明的人群,工厂,和亡魂
从郊区到郊区,颠簸,黑色
褐色,小木梳是一个秘密,挂在
乳房之间,干燥,而罗嗦。
2007年6月
《贾迪和甄迪》
贾迪和甄迪出门旅行
巴尔干半岛,湖泊,地中海。
贾迪乘飞机。甄迪在左边摊开羊皮纸、半打
红酒,来回在云层穿梭。
在2000里悬浮,头皮有点紧。
甄迪漫不经心,摆弄指头。
贾迪:我的头颅是天堂的上半截。
她附在甄迪的耳朵,纂紧天堂的出口。
一只褐鸟从窗外探进来。
阳光从不远处扑过来,光粒子落在地板。
甄迪看到贾迪是另一朵投影
在肚皮上蠕动。
他赶忙躲开灰尘、颗粒、中子和暗物质。
牵着贾迪,穿过白色长廊
像一根刺钻进邻居的地窖,撬开,纸棺材。
甄迪合上《圣经》。
黑暗中杀死一只蚊子。
接着,上升。
半白半黑的大门,金黄的光线和小虫子。
贾迪叩门:轰鸣声在此刻向四周扩散。
上帝嗡嗡叫,黑翅膀,黄脸庞
蓝眼睛,四肢乱颤。
甄迪看到一个修女,黑袍,白衬。
嗡嗡叫,抱着飞机模型。
皮肤惨白的刺眼。
飞机着陆。
2007年6月
《绿茶123,7》
绿茶:尖喙,钝缘。
皮与毛的光线,细,而密集
遍布山野,与草,与树
与菌类:圆顶,笔直而倾斜
沿着垅,整齐,规则
而绿,敏感,而多余
绿,1,2,3和7
互奇,互偶;荼糜,泛滥。
陡峭的绿,沿着茶
一路狂奔,四周的光线
从拇指与食指之间
向上拱,一些,绿虫
从手指,转移到,手心
弧线光滑,跳跃
茶,多面体,瓶装
真空,从呼吸道切下去
沿着,长城和珠江,剔
除南和北,剔除咽喉炎和肺
癌,而1,2,3...和7
从绿的角度,是多面体上
凌乱、而尖锐的部分。
2007年6月
《B画像 》
一本书的封面:64开,337页
(更多?),平行排列而从不交叉的
黑白条码...而我,更在乎
它表面的颜色,褐色,棕色,蓝色或
黑色和鸟类失踪后的大片空白
或者,染色缸里搅混在一起的颜色
它摸上去光滑,浑浊的半透明
眼睛的位置,由于凹面镜的阻挡
无法将剪掉指甲的手指,从它的左眼角
滑过窄而平的鼻梁,转移到另一个
潮湿而半透明的眼角。我只能沿着坐标
向5的反方向移动,额头的位置
被3层皱纹弄得有些呆滞、紧张
而有时,那些迷离的线条,在眼眉的偏上方
左额,或者,暗光遮住的地方断裂,分叉或相
交。滑过耳洞时,指头猛然间下沉
陷在面颊的深坑,它的颧骨处突起一个
淡褐色的小颗粒,由于灯光的原因
它并不突出,也不丑陋。最后,我不断
摸到两片嘴唇,窄鼻孔,尖下巴,
和套在高领羊毛衫里的脖子;干燥加剧了
它们颜色的深度。此刻,我承认——
我的叙述存在核心的漏洞:圆形,被竖立
而成簇的头发遮蔽;内部结构交错复杂
在那里,B抄袭书本的风格;它没有内容。
2007年6月
《声 音》
1
他踩碎的木和头,碎和踩兀自疼痛
身体打折:椅子的形状
脑袋灵活:伸缩如橡皮
沿S的中心线,逆向转动了几圈盯住
方枕旁的另一颗
金属壳,粗扁,似杏核
最近受困于热衰竭
引起的头疼症
当反向裸露而冒汗的大17沦为标本
它兀自支起脑袋
与桌子旁一封接一封
写信的S敌视
2
五步外,工作服厌倦于对颜色的挑剔
在热窗台下的椅子上坐立不安
大树滤下的月光
稀薄,缺乏蛋白质、嘴唇、香
水和起码的暧昧
它有点乏,揉成一团,潜心于印度的
瑜珈。躺在下面的牛仔裤
和黑T恤,在梦里约会时被压迫得吱吱
呀呀,恍惚
套在17的身上
坐在白脖子的一排杨树下
盯着一模一样的另一套
裹住19
3
棕色的窗帘挂在离海平面2M的高处
窗台上的棕旁,烟卷
在白色烟盒里兀自燃烧烟
和盒,燃烧白色
热风吹过来,吹过窗帘、工作服、脑
袋;吹过过和来同时
吹过一封接一封制造的商品
吹过封和造,商和品
吹过黑唱片时,磨岩的高音在15M的树
梢分叉
最后,吹过蒙面人的面,吹过蒙
于是,镜头指向5步外
17在东四摆摊
或许19尝过他卖的榛子
2007年6月
《7和8之间》
在7和8之间,首先摆个贝字
向左,向左,桌子和橱柜
挤出一对白色条纹,和半个脑袋
9模糊,孤独的得像个0
贝沿着白色,往缝隙里
塞克,一只白色贝壳
液压,粗体,条状的手指
在贝处旋转,摇晃,再摇晃
瓶子里的液体,沿着克
反向冒特,跨过白色书本
一个,两个,向7和8挪
此刻,9是岬,三角形
鱼杆和地面之间的石头,支撑着
几何意义上的固体
水面不断冒出特,贝,克
贝特,特克,冒出克特贝
密密麻麻的数字,将7和8夹在
9的两侧,白色瓶子
离9不远,镜头推到特写
处:一只笔,圆形,墨汁
纸张,岬和0。
2007年6月
《手 机》
随意摆放的绳索,弧线
黑的尾巴,是两个松散的粗线条
由吊扣连接,方形,不规则
因为缺失的部分,左边,多出一个角
这是上端,多余的点缀,而
它,躲在黄色桌面和自由落体的光线
之间,反衬出白色的皮,软而潮:
有点脏,布满夏天出汗的手纹
蝇屎和蝇卵,孕育着出生即死亡的
小苍蝇。此刻,大拇指和其余
分叉,被绳索勒紧,互相
咬合,黑色,白色,圆圈,黑杠
接着,白色占领数字,笔画,沿着视线
反向盯住你的羞涩不安,或者
翻身,屁股朝上,骨碌的声音
从桌面传来,黄,黄色,暗黄,黄
你将看到,白色,黑色,桌面,桌底
前,和后,1和暗1,没有不一样。
2007年6月
《数字与符号的爱情》
粘接
空缺而多余
5和1
摩擦,沿9.8
坠,空余
1消失
从空缺的部分,分解
合2为1
5和2
折断,与3
光合,并抛弃
4是线
沿横,向外
4反弹到2和3的交集
而无法到达1
4和1隔着一条河
顺河
4在1变暗时呈现
5在4后完成5
时
5
是一个0
比弯还曲
2007年6月
《1的囚生活》
囚在四方空间的白色墙壁
1是圆形的伞,沿油纸外壳
磕出粗糙的点,阻滞白色光线
1对着窗户,和白色波斯,被白的反面覆盖
白,一只白瓷烟灰缸
白,锐利的部分高于玻璃桌面
白,因烟雾而胃口深幽
白......依然爱上1蹲在草地上,折
和叠,夏天里躲雨和拍打的声音,那儿
1扔掉压在白色背面的信封
顺手打翻草尖上滚动,而游戏的谎言,和白露
接着,把爱和恨从胃里一颗、一颗
抠出来,在水里反复清洗
而顺水漂流的蛊,囚在鹅形瓶
沿鹅形弧线,沿四方空间的白色墙壁
从客厅踱步到布娃娃的卧室
经洗手间:0.618,半尺人偶
小而红唇,模仿1的举动,沿镜子里的松散、
苍老的白,沿白点之间的光线
2007年6月
《半根白沙烟》
白沙烟,一根剩余的部分
从食指与中指之间
撑起狭窄的三角形空隙
A俯身桌前,在字与字
的咬合和纠缠中,自得其乐地抽它
A的腕部灵巧而敏捷
转动,像孩子的黑眼珠
而手指的牙齿,已松动,被时间打败
沿着两极的磁力线,脱离
有机物和风干植物的暧昧摩擦
下面是一个杯子,绿而宽
它落在敞开的洞,被喝剩的茶叶水
漫过,它平行,然而交叉摆放的身体
有一瞬,它是悬浮的,在
水与空气之间,撑起一个支点
而战争才刚刚开始,手指头抓作壮丁
充当白色和黄色的桥,由层叠、
略显皱折的宣传弹的背面构成
A虚晃一枪,马鞍下,漏出
沙,沙子,摧毁纸面上的钢筋建筑物
耸立在广场的中心,如今是烂尾楼
它四周的附属物,喷泉,石碑,草坪
和躺倒在白色瓷砖上的脚印
在A浮肿的眼睛里,臃肿而空洞
2007年7月
《镜头17》
双臂斜17度,下垂,大和小B
温和的线条,腕的树杈搭住17,肩胛骨
从H的竖微鼓、轮廓背对着17
和L,(镜头停留3秒)
17从忸怩中,缓缓抬头,眼睛里的水
路灯下,同样是不安的
向四周散乱、杂色的周扩散
垃圾箱,烟头,和半杯可口,可乐
街旁的房子,自行车,和任意
摆放的人偶,和人,和偶
喧嚣声,和喧,和嚣,声
同而复的动作,和重复,和同
和阴暗、曲折的蝴翼的黑点:
1号路灯,肩并肩,同,而复的
动作,兰工坪85号,踱步
到17号,路灯:白色,镜头开始
恍惚,喀嚓声,伴随快速切换的蒙太奇
17,唇,白塔,手,影子
重合为一面白镜子,和镜子里的人偶
17缓缓抬头,镜头推向路灯:17号。
17打翻1后面的7剩下17变成L蹲下
从眼角挤出一个字卡关闭镜头
2007年7月
《粉色单车》
丁字路口,粉色
单车停下对师傅说
打气,黑色的女士挎包
躲在车把前的筐
一条黑色的线条
围成长方形聚拢的网
这是费劲的物什
女人,弯腰,触摸
封闭圆环,与空气之间的阀门
黑色鸭舌帽由平行,转向斜下75度
最终,和柏油路面的黑垂直
帽檐划过的弧线,从对面玻璃建筑的
二楼,滑向红色脚跟,滑向
简陋的自行车铺,滑向修车的男人
和车铺旁的贾迪,和一列由上而下的
软体方块字,而粉红的构架
充气的圆环,白色三角形车座吻合
蛋白质螺旋体的腹部弧形条纹
沿手指和圆形钢管的摩擦力
粉色虫子爬向长方形的空间
它慢撒气,需要周期性的元素补给
对着贾迪,说在万科上班,一座大房子
说房地产和股市是一个大气球。
2007年7月
《古代故事》
我从乡下来,宣纸,宣
和纸上的四季纺,和椭圆的补丁
包裹,行和李,呈九十度夹角
对着折叠的黑色墙壁,和易装疲的
公子,(小便的声音),问
纸上的字,慌乱中抓住她
在私塾的公共身份,用黑木棒
写下咒语,说我的名字是蛊
而四季纺的老板娘,是不动声色的
女人,收留,解开我的行李
床头的鞋子,是旧颜色,她爱上
我父亲的结拜(洁白)兄弟,爱上
他杀手的过去撑一把扇形的雨
抬头:通缉令。布匹送到,她
坐在小酒馆,看到宣纸上熟悉的脸
和胭脂,和胭,和脂,和胭脂纺
的皱纹,和像声音的风,和像风的
声音。“这么快”,接着是一桩交易
和暗算,在小花园,县衙的门内
公子盯着我的新鞋,问有什么不同
依然,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对着
咒,和咒之后的失语,和咒语,奔跑
而她看了看钉在墙上的血迹,不
言不语,挺着大肚子,穿过大街小巷
对着指指点点,和指,和点,和指点
说这是某某的孩子,转身离开。
2007年7月
《1-1》
屋子里的海报、双人床和躲在
床底的篮球,和海,和人,和球
构成二维的几何图形,穿过
浅白色T恤,交叉处的切线,指
向枕头旁的各类书籍,1习惯于
锁。在东北角的小树林,烟头。
从左向右排列,在图书馆的对面
往前,花园是长方形的平面
整齐划一地,摆在两条柏油路
之间,还有一些松木,像别针
扣。住倒过来的暗光,周末20:00
1从图书馆抱着书出来,遇到
熟人,点头,微笑,偶尔呆在一
楼,看影展,画展,激动中猛地
推开。门,差一点,撞,到一个
女。孩子,昨晚。认识的一个
粉红色外套,裹,着一枚苦杏仁
摇摆,两根,绳子悬挂着,脱离
地球引力的木版,吱吱呀呀地
支撑踩在玻璃地板上的1,和
对面的-1,沿着坐标轴,它们
填充平面的空缺,划出扭曲的不规
则线条,等式,和等式后的数字。
2007年8月
《卡其社》
卡在其与幕后之间的位置
阶梯只有一层,卡坐在0.5米
(或0.618)的低处,正方形
棋盘大小的乐器,支撑卡的膝盖
上,下;下,上。卡抹掉
上与下之间的距离,沿着灯
光,七颜色均匀地平铺在
卡和其之间,而卡之后的其
站在离卡不远的圆形边缘,再
往前,是五颜六色的发光体
截面:圆形,光滑,比对面
亚细亚酒店的筷子,略长
下面,是关节连缀成的手指、
小臂、上臂、胸脯、腰和腰下
面的椅子,和椅子上的脊柱,和
脊柱上灵活转动的脑袋,和
其的声音,是演唱会的一个小
插曲,两个木偶的白色声音
和声音的白色,卡和其,其
和卡,一会儿得收拾收拾行李
卸妆,演出费,饭盒,回家。
2007年8月
《乳白色火机》
火焰下的淡蓝色,沿着腰腹
凝聚的黄,逐渐变成浅黄
白色排斥掉空气,顺着
指头的摆布,与黄色接吻
吐出黑色,无色,让煤气
报警仪发出刺耳的嘟嘟
声,接着,它躺在玻璃桌
面,乳白色的下体,印着
一个卡通娃娃,三个五角星
戴一顶小帽,和商标的名字
圆形,+方形,构成它的
身体,火苗喷射的地方
一个小创意,囚禁在铁笼
还有同样的商标,上方,背面
是英语的翻译,和手指头
接吻,互相抚摩,发生
上下关系的吧嗒,吧嗒,吧
镜头里清楚地回放解剖学的范
例:一根气管,圆形,白色
隔开左右空间的塑料,片状物
屁股上的洞,是椭圆形的底。
2007年8月
《卧室》
红旗渠,暗红色的方块外壳
黑色手机,和直立的化妆用品
和黄色火机,呈现在黄色桌面
手机下的白色纸张,铺着黑
色,字体,行与行之间的距离
是横的不规则空白,长和短
粗和细,占据白色的条形空间
另一个条形,呈现黄色,套住
化妆品的瓶盖下沿,再往下
是黑色字体,蓝红绿紫的标签
和红蓝的英文单词,桌子的
另一边,水杯,唱片,和烟灰
缸,把三环锁锁在书页之间
一大片书籍,盖在白色卫生纸的
下面,还有白色胃药,在红旗渠
的间隙,和着开水的咕嘟声往胃里
挤,房间很小,枕头,是一本书,
另一把蓝椅子,靠着青窗台。
2007年10月
短诗2006
黑昼 发表于 2010-01-16 09:46:19
《一九四二年》
那里的故事,逶迤而来
那里的女人,收获一茬又一茬的孤独
——黑昼,2006年4月
女人光着身子,坐在床上
一撮小胡子推开腐朽的木门
女人起身相迎,手腕一翻
褐色的眼睛闪过痛苦的光芒
一个接一个......
十二具尸体码在一起,堆在床下
那夜没雨,月光透过
破旧的屋顶,落不下来
那是一九四二年,中原大旱
庄稼地里颗粒无收,女人
被抛弃在干涸的枯井,乡亲们
诧异眼光中的毒辣,嘲讽
蔑视......她看不到,读不懂
翻开某县《县志》,你看到
以下的记载:一九四二年
一个不要脸的女人,一只破鞋
2006年4月
《菊 花》
那些黄的、蓝的、红的、想象的
菊花是活的,它们
枕着骨头:
骨头是活的
被另一些骨头埋掉
那些被车的喧嚣惊醒的
被风吹乱的
被行人灼伤的
被黑暗照亮的
菊花是活的,它们
挣脱花丛的
束缚,兀自开放:
开放是活的
它们被另一些活
追赶着
敞开着
被活掏空自己
那些被割掉脑袋、被晒干的
菊花还是活的,它们
的汁液被你
喝掉:
你是活的,菊花
兀自死去
2006年5月
《尾 巴》
猴子拖着向后的命运,它的
尾巴:细、长、多毛,挂在
多风的树枝,悬空自己
它的动脉和骨骼被尾巴锁住
也锁住人类的目光
它的心脏居无定所,适合
瞄准你的枪眼和猎刀
(它不知道你们是表兄弟关系)
和你关系更近的,它
在东躲西藏,试图缩小自己
你们曾在空阔的天空下
密谋一场大叛逆——
剪掉尾巴,剪掉自然的根
一根被轻易抛弃在荒野
另一根,被挤压、塞进
原本空荡荡的头颅
黑压压的头发罩住一群善于
飞翔的乌鸦,它们
更善于在暗淡天空下鸣叫:
第一声混沌,盘古抡起斧头
第二声苍凉你舔掉刀上的血
就是舔掉刀子背后的光芒
第三声低沉,你听不清楚
一分钟后,你将和死亡剧烈撞击
2006年5月
《刀子》
刀子削着你的、我的、他的。
刀子旋转在眼睛里面、眼睛外面。
空空荡荡:空的,向刀子敞开。
你等待,刀子不来。
刀子割下你的手指、银饰、眼镜。
最后是一张皮。
你守着那扇门,不离开。
刀子守着它的岗位,不离开。
刀子滑落像你的皮摊开。
刀子摊开像你的门轰然倒下。
刀子倒下就是刀客摘下几束光芒。
就是刀客摘下向日葵。
刀子划破原野,血液肮脏就像春天。
刀子不划,刀子不划。
刀子不划,你就划过。
而你划过,就像肮脏被纵容。
刀子削着你的、我的、他的。
刀子削着麦地、结巴、哈尔盖、0档案.......
刀子悬在你的脑壳。
刀子负责杀人、杀菜、杀水果。
2006年5月
一九九零年,我们割青草,喂羊
耕地用牛,割麦子靠镰刀
生活清贫、清水般闪光
你被人揍,我捡起石子、砸玻璃
一九九八年,我读书。你在县城
干杂活。蓄长发,迷恋蛊惑仔,随便
与陌生的女孩子躺在一张床。
那时,月亮比现在圆,像香皂
有着洁净的喜悦和忧伤
二零零六年,见面,你让烟。生活
被车辆和女人搅乱,不再闪光。
我们回忆、叹息。我们都是单身
彼此劝告:奔三的人。而我庆幸,我们
都还活着,没枪毙,也没被压死。
2006年7月
《死亡》
死亡是花,只开放一次
它就这样绽开,开得不像自己
——策兰
第一个尖锐的声音传来,我在沉睡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小巷里,赶车的邢大把自己
交给绳子。他拒绝稀薄的空间
那些曰子,一点,一滴,溃败
我没有勇气。我约上你们
穿过油菜地,沿着突兀的高堤
那个被遗弃的孩子,躺在那里
我躺在床上与噩梦约会,垂泪
他才三个月。他不再醒来!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村里的熟悉面孔随记忆消退
我遇见的都是懦夫!
打麻将、抽烟、麻醉肉体!
他们突然消失,我一直迷惑。
我不相信来生,他们藏起自己
2006年7月
《城市》
我把一座密封的城市丢失
在它的内部,我不断着火
重复它的破旧
左边横着一条河
右边林立的高楼中
一座道观,在高度与密度
的压迫下迷失
囚在天空的内部,它四处张望
它不断撞击属于它的墙壁
它抚摸,用舌头
它舔,用一把匕首
当火车载着拥挤、仇恨
它不断丢失
在另一座城市,我熄灭
重复它的回忆
2006年7月
《一九九二年的奶奶》
那天早上,打井的倒烂我家的铁门
闪进一个人影,两个人影......
他们在院子正中央划下一个圈,挽起胳膊
父亲不在家,母亲
在三里外的东南地摘棉桃
她说——那些看不见的虫子啃啮棉桃
只好摘下;她说——死亡换来新的生命
我和奶奶:一个太小,另一个太老
被放在家里做饭。躲在厨房,不敢
淘米,更不敢到邻居家打水
直到黄昏像幽灵一样笼罩,我的家人
也没有出现。那些阴暗的面孔终于停下
敲了敲厨房的门,说——
井打好了,给我们煮点饭!
我和奶奶急忙身体钉在门上,他们
敲碎门的时候,也敲碎我们的灵魂。
我费力寻找那些碎片,发现心脏的位置
被人剜掉。我的奶奶还在。我觉得——
她随时都会挖出自己的心脏。
2006年7月
《秋天》
这是秋天。从辽宁中部的小城
到柏拉图的理想国,需要一杯清瘦的
茶水、一盒古老的磁带、一部
被时间冲刷的发白的书籍。从街头
到冷清、羸弱的巷尾,那些陌生的
古体字在敲打一扇紧闭的门窗。
那些陈列在寒冷中的门面,我
从左向右读,它们打盹,偶尔探头
当我伫立,焚掉脑袋里残存的庄稼、
庭院与空荡荡的村庄,那些在风中
瑟瑟发抖的古体字,猛然惊醒、恐慌
它们脱掉臃肿、陈旧的笔画,搭上
逆风的火车;它们一字排开,一个接着
一个,抵达乡下粗糙、干净的营生。
我的母亲住在方块字堆砌的三间
砖瓦房。堂屋洁净,摆着火炉。东间
床上摞着棉花与陈年小麦。我曾住在那里
度过秋天。现在,它孤单、陌生!
2006年9月
《十月》
十月。我种草、种蚂蚁
信神的人住在遥远的城市
礼拜天,她上教堂
出校门向左拐,接着
蓝色的外套在桥的另一端
摆放一个方桌
两个板凳
她坐下,像初恋的样子
吃油条、豆浆
和鸡蛋
七月之前的周末
我投币,与上帝互道早安
和邻座亲切打招呼
唠家短里长
沿着黄河,闪过
柏油路旁的牛肉面馆
柳树下晨练的人
白云观
七月,已经有一点冷
公共汽车停在亘古不变的地址
接着,沿着熟悉的公路
阶梯、小巷
被同一棵树遮盖
跟同样的人打招呼
最终,在同一座
楼前停下
随便在大街上
抓住一个人
总有这样的记忆
那么随便
一个人与另一个
爱了。背着、搀着、抱着、搂着
那么远、那么远
同样那么随便,其中的
一个——
说不爱
就不爱
了
2006年10月
《怀念1996》
绿色。白色。兰色。三张干净的桌子
一一摆在东边。周围站着另一些兄弟
与这里一样,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唠叨
一些遥远的事物。白墙内,生长在头顶的
六盏白炽灯,站在高处,俯瞰狭小的世界。
被凿开的窗户,偶尔探出脑袋,带来片刻
安宁,与翻动书页的声音。一九九六年的
太阳,比夏天的蝗虫更内心不安。路旁的
两排大杨树、操场上沉睡的篮球架已经生绣。
它们,将躁动变成投在阴凉处的白斑。
树上偶尔丢下一只毛毛虫,被当作礼物
神秘地塞进前面女生的文具盒。两边,
挂在木质结构的顶端,一只铜铃铛,常常
被当作眼睛与条件反射。只有它生绣的眼睛
目光越过前不靠村、后不着店的院落。
孩子们照例弹着玻璃球,诅咒严厉的数学老
师、食堂的师傅与小卖部诱人口水的葵花子
与雪糕。若干年后,他们羽化成蝶,沿着
铜铃铛的目光四处散落,才发现——
自由,是陷阱。那些热闹的桌子,三三两两,
坐在那里,依然,唠叨着遥远的事物。
2006年10月
《耶稣自白》
这是秋天。我走在耶路撒冷的街上。
不远处有几座山。左边,是寂静的树林。
那时天空呈现异样的蓝色,有一点凉。
有一棵树在盯着我看,目光仿佛暗示。
我在树下喝酒、睡觉、烤火取暖。周围
那么多的人围观,我一点都不在乎。
我指着那棵大树,告诉他们上帝在这里。
我指着自己说,耶稣!他们多么愚昧!
祭祀长与长老带来石头、刀棒、长矛。
那个犹大,在我干净的脸颊亲了一口。
我的眼泪落了下来。我在树下抽烟、撒尿
对飞来的石块置之不理。我知道我的命运
我会被扒光衣服,被钉在十字架。我不怕
这是上帝的安排!我深爱着我的犹大,他们
容不下男人与男人的爱情。那最后的一吻
背叛了我。我一点都不恨。上帝安排了一切。
而我厌倦这种演出。在我复活之前,犹大
将丢掉三十枚金币,救恕灵魂。接着自缢。
那么,我一次又一次复活,为了什么!
2006年10月
《灯下切菜》
我的草稿摆在干净的案板上
灯下,我的爱人用颤抖的手切菜
她一直在流汗,整个身子
困在明晃晃的汗珠网络
她举起的刀不断倾斜
她的脖子不断伸长直到
被冬天的一盏白炽灯不断照亮
我的腿在灯光下抖了一下
灯光抖了一下;而她
终于夺门而出。在月光下
那把刀一闪一闪,看上去
她并没有我想象得那么孤单
2006年11月
《房子没有耳朵》
在街上走的时候,我仿佛听到
一个声音在敲打我的耳廓
拐角处的女人在高声吆喝
隔壁小学的孩子们叽叽喳喳
——他们为什么不被厌倦打扰
每天都有孤单的人步入虚伪的教堂
我怀疑世界不是被黑暗与喧嚣
统治;也不是嘲笑、冷漠
在城市人们像秋天的麦子
离开土地,被扎成一束束
空虚的肉体——
那些堆在一起的符号与乱码
被关进有门有玻璃眼睛的房子
我曾在深夜对着它们呼喊
一个声音告诉我——
眼睛被窗帘遮住,房子
没有耳朵
2006年11月
《手》
春天的麦地里长出一只手
向田野劳作的人挥手致意
偶尔,扯我父亲空洞的裤管
一年四季,他一直在磨一把镰刀
有时,他紧紧握着那只手
有时,他像只土拨鼠躲得很远
像一个仇人对着天空竖起中指
他不断后退;不断麻痹自己
当我不经意回头,背对夕阳
我发现它正扯着我父亲的身体
不断向下——向下——向下
2006年11月
《马车》
我想驾着马车穿越这个城市——
车辆、行人都停下,只有我的马车
和我。我们享受着国家领袖的待遇
我们看见红绿灯像一个人在眨眼睛
我将一直驾着我的马车,直到天黑
我将一直驾着我的马车,直到天亮
2006年11月
《复活:她们》
灯光下她们排成一行,一堆干净的声音
她们沉没时,我划着一只破旧的木船
燃烧,是一只疯狂的蚂蚁从高处坠落
燃烧,是一万只黑压压的蚂蚁漫过我的身体
她们爬向黑暗的十字路口,上方的红绿灯
竟然来自一具空荡荡的棺材
她们是一排燃烧的灯光挂在柏树枝
她们从上至下一个接着一个说话
树林中有人叩响死亡的头颅,我们
不断听到同一个声音在说不
太阳最后一次跨过独木桥,街道两旁
栅栏密密麻麻,太阳独自燃烧
她们越来越乱。十字路口的人群越来越拥挤
她们最终脱掉自己,从那里跳下去
像一只茄子是守门人最后的记录
声音来自一处生锈的铁门,天空有一团
不熄灭的火焰。最后一次
她们排成一行,像医院里扎成一束束的婴儿
而着火的男男女女躲在暗处,噪音
是一盒火柴同时擦响
而她们推开最后一面窗户,对着空玻璃
发呆。黑暗是一面镜子
照出她们发呆时的模样
2006年12月
组诗2006-2007
黑昼 发表于 2010-01-16 09:44:39
黄
土在土中消失。
鸟在鸟的注视中脱掉羽毛。
我的邻居目光长远。
他坐在槐树下的模样想在讨要
我藏在衣兜里的五月。
他盘算自己的一生——
麦芒上的露珠,苹果的虫洞,
逃逸的月光,我试图
删掉“月光”,由一张扑克牌
代替:Q。少女,
而不是皇后。
橙
我选择植物,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圆的,象征漂浮的事物:
你,我,他或她。
我过早地冶炼一种金属
用它代替光芒。
接着,我举起石头
敲断一根木头
(或者骨头)
我坐着,目光专注,更像
躺在浴池里的一位哲人
我发现、重组,把落在松树上的
积雪挪移,像
抹掉影子。
青
五行与五根指头之间有什么关系?
我切断,换上大葱
有什么不同?我涂抹鸟鸣
用蛙声计时,在榕树上
磨刀霍霍。我喜欢春天
仅仅因为它不黑、不红。
紫
翻遍传统中的液体与气体
我没有发现合适的掌纹——
棺材纹,上吊纹,寿命纹
似乎都不合适。
那么,我只能取出藏在鞋底的
匕首,我划下:
巽。
我固执地以为它属于紫色。
它刮来刮去。
它多像你曾爱上的那个女人。
蓝
我成了一个失去国籍的人。
金字塔充当我的鼻尖,自由女神
挂在多毛的胸口,长城是脊柱
意大利呢?穿在脚上
要么,当手套?
云彩一片片落下,我的叶子。
我剩下走后一样东西
固体,液体,也是气体。
绿
哑巴画下一个圆圈。
孩子独特的想象被捆绑。
我坐火车,南下。
惠州,香炉。
我撕碎白纸。
吞掉迷乱。
塑像说:空。
白
混沌中的一个点。
国家图书馆的第一层
第七排书架
第四本古籍
第三百六十九页。
2006年6月
《黑夜与黑夜的重复》
1
那些善于飞翔的,我捉住
像捉住黑夜里不断流失的童年
手电筒朝上,一棵棵
孤立的电线杆瞬间复活
我写下什么,才可以抵挡
不断倒流的记忆?
什么时候开始,我坐在床榻上
不断怀念漏掉的沙子?
我想。在昨天。我想。
在昨天以前的某个昨天。
2
那个夏天迅速逃逸
像所有的夏天与碎玻璃
那个人坐在八楼的某个
房间。有人推门进来
他看到躺在柱子上的诗篇
被两张纸盛满。
疾病在这个夏天蔓延。
稿纸而不是手纸。有人感到
厌倦、不屑。
除了硬,还有什么?
他打开电视:上帝之手。
3
我习惯于坐在它的怀里,像某个人
的土堆。我依偎
我紧紧靠着那块石碑
一只蟋蟀也在怀念
它童年时锋利的声音
打麦场、汗臭、哐当声
和突然被撕掉的
胳膊,像一张易碎的纸。
那个孤独的苦命人,常常
坐在河水退潮的地方
不远处,悬挂着稻草人。
4
我的掌心残留着持续的疼痛
它在寻找另一种疼痛。
5
身体的某一部分慌乱,不知
所措。不知下一个春天
在哪里出现。于是
我模仿某个机械的器官
创作《黑夜》。
我顺次记录生活。
接着,我抓阄。
这比你的剪刀和报纸
更奇妙。
6
那是我的黑夜。
那些黑夜被我蒙在空酒瓶。
抛,我相信这就是一切。
我站在黑夜的楼顶。
周围的栏杆涂满月亮
下垂时的颜色。
它们穿透我的掌心
就像黑夜再一次
被光芒刺穿。我再也
不会拔出那些被母亲
抛弃的孩子。
7
我吞掉白酒、红酒、啤酒、糯米酒
以及所有教人以诚实或打老婆
的酒。一瓶
接一瓶。
直到
黑夜躺倒在我的呕吐物
我蹑手蹑脚
捡起,丢掉
又捡起。直到
我们抱在一起,紧紧
我抱着它,一把前清的竹扇
一个孤独的妓女。
8
520。
海洋。
我们抽。事实就是这样
你的梦想终于孤立
落空。我也没有走进
空房子。
我说:夜很黑。
你说:自由。
但是,桥啊,桥啊
你怎么突然倒下,轰然
倒下,你怎么那么
不牢固。
9
枯木夜时醒,倦鸟枝头寝。
独对白壁墙,坐至月光沉。
半卷诗书酒,醉卧莲子心。
火焰复火焰,难觅黄金人。
2006年6月
《在乡下》
作为在城市生活的乡下人,我
身份模糊,内心孤独......
——黑昼
1
螺丝钉、鼠标和柏油马路的裂纹
我在乡下一一缝补
天黑时,手机的辐射
比星星微弱。我
是安全的,在灯下
我翻阅桑德拉尔,摊开
掌纹,寻找猎户座
2
在这里,我拥有一棵枣树
三棵槐树和一只鸟
去年被父亲砍倒的
那棵椿树,至今
在我的灵魂深处喊痛
3
我跟自己定下协议:
不再上过去的当,活在当下
一转身,瞥见
弟弟、弟妹和小侄女
我的眼眶就潮了
4
有朋友过来,吃西瓜、聊天
十二点。我的眼皮
像两只蟋蟀,在打架
他的眼睛,像两只萤火虫
泛着幽幽的光。
5
奶奶兜来几袋酸奶,说
水,喝吧。
我低头,那些水
就蓄满我的眼睛。
6
瘦。驼背。小脚。
突然想到网络上的一首歌。
把酸奶送给上帝,求他
保佑我的奶奶。
7
村南,华北平原的麦子
齐刷刷的倒下,摞在
打麦场。从它们脸上
我看不到死亡的悲哀和恐惧
8
我写日记。与公鸡一起啼鸣。
起床。我侍弄庄稼,锄地
拔草,拾棉花。
那些烟囱和尾气,再也
熏不黑我的良心和胃。
9
一年不见,家里的那只黑狗
还记得我。它用摇尾巴和舔
表示它的亲热。我木然。
那一刻,我甚至怀疑:
它,而不是我,受过大学教育
它比我更适合这个世界
10
手按《圣经》,我端坐。
嫂子问:你信?
我笑。摇头。
我只是好奇,外国的书籍中
有没有颜如玉、黄金屋。
11
手机信号不好,挂在室外
才有信号。像个死人。
我想。人也一样。只有
面对死亡时,才肯
摘掉面具。
12
要走。家人送。
父亲比十年前苍老、简单和
懦弱。上帝保佑的
奶奶靠人搀扶。
想起摩罗的一篇文章
深埋头颅。而这
早已不是秘密。
2006年7月
《巽 午 丑》
巽午丑
我叫午。
她叫丑。
我们的孩子叫巽。
面朝大海,我们经常喊:
巽午丑。
巽
癸亥年
癸月癸日
癸时
巽出生
印堂很黑
皮肤粘潮
于是,算命先生
取名——
巽
丑
丑一点不丑
丑只是
丑的
名字
丑说:巽像丑。
丑生于乙未年
挨饿,命硬
丑说:呜呜呜。
呜——
午
我是午。
比丑小两岁。
丑是我的老婆。
丑没文化。
午高中毕业。
那时没有高考
兴推荐。
村长说:啊——
啊啊——
午丑
封建婚姻。
父母包办。
午骑自行车。
丑坐在尾巴上。
午用自行车驮回丑。
后来,午干苦力。
午不高兴。
午打丑。
丑躲。
丑避。
丑:呜——
呜呜
巽
一岁:巽说话。白净。
三岁:巽尿床。走路。
五岁:巽没心没肺。
七岁:巽读书。
九岁:巽做饭。
十一岁:巽考试不及格。
十三岁:巽学习生理卫生。
十五岁:巽遗精。
十七岁:巽恋爱。
十九岁:巽高考失利,钻进三流学府。
二十一岁:巽恋爱、失恋、失恋、恋爱。
二十三岁:巽工作。
二十九岁:巽结婚。
……
午巽
辛巳年
午与巽
做至半夜
午说:太阳明亮
巽说:天太黑
午说:书籍香
巽说:信到了
午无言
午丑
午丑孤独。
午:窑场。
丑:药片。
午:种地。
丑:装砖。
午:雨。
丑:巽。
午:红卫兵。
丑:知青。
巽
午在巽
的年龄有了
大巽
大巽
再巽的年纪
有了小巽
三巽
提前
有了
巽
一群巽
蹦蹦
跳跳
午丑
午:巽。
丑:巽。
午丑:巽。
巽:午。
巽:丑。
巽:午丑。
巽午丑
(此处删去六个字)
2006年8月
《蒙面人(组诗)》
黑昼与蒙面人
丙戌年菊月,黑昼坐在废弃的车库
黑昼被蒙面人殴打;盘算如何毁灭对手
蒙面人像一只翅膀从窗口一闪而入
一只手捂住黑昼高度近视的左眼,那一刻
黑夜是肮脏的;她正在奸污一个幼女
另一只手捂住黑昼的右眼,那一刻
车库突然变得干净。
二叔
二叔驱车到洛阳。夜里没有月亮
星星三三两两躲在一起亲嘴。二叔已经
三天两夜没有睡觉。车灯是二叔的另外两只眼睛
它们在夜里冒充星星;白天,它们亲嘴。
车过开封时,二叔突然听到有人唤他的乳名——
二小啊,二小!二叔将头探到窗外:黑。
二叔大声骂了几句,感到脸上一阵湿热
像他搂过的不干不净的女人。二叔后来对我说
他在开封撞死三个人;其中一个他认识,头发很长
现在还常常在半夜唤他的名字——
二小啊,二小!
二叔与蒙面人
我有一次向二叔提起蒙面人的事。
二叔突然沉下脸来。二叔已经退出江湖。
不在跑长途,也不再杀人、搂女人。二叔压低声音——
小啊,二叔每逢过节都跪关老爷!
二叔的命是捡来的。二叔从山西买了一房媳妇。
二叔的两个儿子都已经中学毕业。
那天,二叔与父亲喝到半夜才摇摇晃晃回家。
月光下,二叔的身后拖着几条凌乱的影子。
我辨认一路,始终未能发现他的影子。
二奶奶与蒙面人
九岁那年,我坐在床上流泪。声音越来越大。
房门紧闭。窗户纸被风吹成一个个小孔。后来
变成一个个大洞。最后,只剩下吊起的木格子。
母亲从草房抓了一簸箕青草;她走路的声音很痛
仿佛没走一步都踩死一只风。她终于在窗口
停下;她终于抡起拳头砸我的窗格子——
小啊,咋哭了!母亲赶紧叫来胡同里的二奶奶
二奶奶信神。二奶奶使劲扯我的左耳朵。
二奶奶扯完我的左耳朵,念叨了一阵,又
扯起我的左耳朵。二奶奶在堂屋烧了三株细长的香
很响亮地磕了几个响头,对母亲说——
翠兰啊,咱小被鬼缠上了。然后她说:你猜是谁?
前面胡同的三老太婆——
三老太婆被儿子儿媳逼迫上吊死的。舌头可以遮住
半张脸。我使劲扯我的左耳朵。
二奶奶
奶奶说二奶奶年轻时漂亮、能干。
我见过二奶奶年轻时的照片——
麻花辫子。花格裙子。大眼睛。
二奶奶是地主的女儿。识字。会绣花。
我高中时的同桌像年轻时的二奶奶。
我喜欢二奶奶;我也喜欢我的同桌。
有一次碰到她,我对她说——
丫头啊丫头,俺相中你了!丫头扭头就跑
丫头是年轻时的二奶奶;二奶奶的晚年
很凄惨。她没有儿子。大小便失禁。
精神不正常。一个月后,二爷随她而去。
黑昼对蒙面人的研究
黑昼从小学开始研究蒙面人;翻阅大量经书、历史资料。
黑昼的书房摆放着《圣经》、《古兰经》、《周易》、《汉书》
《史记》、《庄子》《道德经》及各种各样的道教佛教经典。
黑昼至今未能揭开蒙面人的面罩!直到一周前的周末,黑昼驱车
四十公里,在午时抵达辽东名山千佛山。据说千佛山有一千座山峰
因此得名——千佛山。黑昼在门前的两座石柱前伫立良久,终于
识破刻在石柱上的真人浮雕。推断如下:从正面看,浮雕凸现在石柱
但是,若是从反面看,浮雕却是石柱上的凹体。凹体与凸体在黑昼的
脑海里盘旋,反复磨合了很久,始终未能很好的融合在一起。
而基体的阴面为古人的狂草,开头为“蒙”字,收尾的为“入”字。
字体的布局恰好为“面”字。“蒙”为凸体,“入”为凹体。
而“面”恰巧为平面。根据卦象,黑昼推测在西南偏南方向,约
五里的地方,山之阴,距山顶约一百三十米的地方,有蒙面人出没。
黑昼抵达那里,只有一条小径通向山顶,约一尺宽,陡峭。距山顶
两百米时,已无路。黑昼从树之间穿越;无论从那一棵树下出发,最后
总是无功而返,回到原处。黑昼转了十几圈,决定从山上归来;方知
已过去近两周的时间。而那一座山,恰好为第一千峰。
2006年9月
《胡说:欲或死(组诗)》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群男人在打麦场侃大山
我记不清当时说了什么
他们觉得不可思议,集体指着我:
扯蛋!我只好褪掉裤子
左手提着腰带,右手
攥紧黑黝黝的阴囊,扯了两下。
我好害怕!如果我不小心
放了臭屁,而他们竖起
中指。说:操——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杨过的自白
我的一只胳膊被恶女人剁掉
雕救了我。但是,我爱上了一个女人
而不是救命恩雕。许多年过去了
我坐在这里,也许十几年了
我每天摘野果,喝露水
有时候烤一只兔子,或者老鼠
我老了,但是,我性欲旺盛
我需要她。所以,我一直在等。
这些年,我只能嫖一只鹿
有时是一只狐狸或者老虎或者其他的
我知道你们嘲笑我,翻白眼
我是不贞的!但是,我觉得
我比任何人都要干净!
十一根拇指
一根拇指对另一只拇指说:
天好黑!(指着上方)
另一根说:是啊,镜子在繁殖。
第三根手按《圣经》,牙齿松动
说:要有光!
第四根说:蜡烛?
第五根说:迷宫。
第六根说:狗叫的时候我头痛。
第七根说:女人。(诡秘)
第八根说:大人有大人的名字;
小孩有小孩的名字。
第九根说:地下面有毛人。
第十根说:地下室藏着家谱
老鼠们咬碎、吞下,成了
蝙蝠精!
隔着墙壁,呜呜——
第十一根拇指躲在哪里?
它像舌头、阴颈,还是匕首?
或者,它更像一根拇指?
对茵芭的解释
茵:朱茵,绿茵茵的草坪。与阴(蒂)同音。
芭:芭蕾,代表作《天鹅湖》。与(鸡)巴同音。
茵芭:冲渣方法。国际上另有轮法,拉萨法。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这样一个道理:
表面的东西往往是假的,抵达事物内部很重要。
而内部往往不如表面好看,而且容易导致疲软。
杀猪
过年的时候,邻居建国叔凌晨四五点钟起床
捆猪、杀猪、洗肠子,赶往集市
归来时,天已经被黑夜盖住
他听到三轮车的尾巴上一声凄厉的猪叫
他回头,什么都没有。接着
他接二连三地听到猪的嚎叫声
这令他气急败坏,停下车大喊:
他妈的,再叫唤老子杀你全家!!!
那天晚上,建国叔趁天黑将一个麻袋埋掉
他将一直活到九十三岁,这相当于
他和他老婆两个人的生命长度。
儿子和母亲
他们的娘已死掉多年,大媳妇递过来农药
爹紧随其后,站着死,离地三尺,脖子
肿的比腰粗!他们家弟兄五个,还有一个女儿
老大,已接近母亲的年龄。
有时,他回想一些东西,
喝了母亲的奶,还她一瓶农药
而这,到底值不值?
他的孙子倒下,膝下生花
被儿媳骂,他才明白
他欠父母的,不仅仅是一瓶农药
一根绳子,还有血!
而他,已无力朝胸口插匕首,别的人
更不会。但是,他还是哆嗦了一下。
2006年8月
《画像:着火的黑森林》(选四)
3.残缺
半个乳房滑过残缺的手指,春天
窝藏另一个春天。肉体过于丰满。
一张完整的手掌充满欲望:残缺
一具完整的肉体汁液四溢:残缺
牵着纸风筝爬向山坡,一阵清醒的
风吹向那里。我撞见它们被寂寞
与死亡再一次击中,满山的柿子树
在秋风中一闪。我粗糙多汁的手指
按响黑白琴键。闪光——
是我眼中的白内障向天空敞开
干旱的黑森林我打马而过,黑夜
掺杂细沙般的白点或点点亮光
老鼠与猫头鹰叩响死亡的大门
一辆尘世的火车满载天国的棺材
那些床,我们都要盖上被子
刺绣的植物根茎是一根滴血的肋骨
那些床,我们关上门。尘世的
沙尘暴,比灵魂沉重和真实
那些床,我们坐拥黑暗。太阳
是一只萤火虫的屁股
4.黑房子 空房子
火燃烧,我的生活着火
关节折断像一根易折的火柴
声音被噩梦套住,黑房子
锁住一个黑皮肤的老头
皱纹是一张鱼网,仿佛
刀耕火种,仿佛日落而息
火燃烧,城市像一张西瓜皮
着火的人群坐在瓜皮船
烟囱是两只鼻孔朝向天空
火燃烧,船漂流——
“断竹,续竹。
飞土,逐肉”
白色的原点燃烧,那里
记忆是一跟着火的白色香烟
火燃烧,火苗从上向下
上帝是一座空房子
5.半截黑木头
月光低头我在石头上拉二胡
死掉的邻居躲在小巷尽头
羞涩的露水打下来他始终抱着
母亲留给他的半截木头
烟卷隔着窗户在黑暗中兀自燃烧
一面冰冷的镜子在冬天突然
抬起悲哀的头颅——
咿咿呀呀,字正腔圆像京剧演出
惊醒一把怕羞的木梳
空虚,在声音的肉体潜滋暗长
棺材驾着尘世的马车我提着灯笼
月光撒下鱼网,幽灵是萤火虫
月光遮蔽下的树枝与屋顶沦为解放者
从天空的方向俯视河流、村庄、城市
山川与烧不尽的野草、石头
墨水撒下黑点,拉伸出马腿的肌腱
刀子划过的南极、北极——
抱着黑木头,不要去!
9.《道德经》
一二:我在梦里打架。伤口
对着天空敞开。黑色水杯在滴水
三四:一只褐色的鸟偏离鸟群
我顺手摸一只烟。葡萄剩下三颗
五六:人群中一阵骚乱
一堵墙轰然崩塌。我听到空虚的声音
七八:孩子们孤独地吞食月光
蟋蟀在黑色的墙角唱歌。蝴蝶集体自杀
九十:屋顶在攀升
死去的椿树上挂着一只鞋子,高过木凳
十一十二:阳光将阴影投在
失明的眼睛。棺材给邻居穿上干净衣服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一生二
二生三,三生万物。
2006年12月
《后卫的死亡与复活(组诗)》
A处
名单由一系列的死亡组成
在A处,我们建筑一座比碎玻璃
躺在地上还干净的城池
树叶混杂其间。黑昼
摘掉鼻子,在地上画十字
竟然没有人认识。
我们嗅嗅,拆掉底层的骨牌:
这个秋天干净。
被子
我们出发寻找被子
桌面上跳动一群小老鼠
叼着一只烟斗
复古舞蹈并做夸张的手势
被子是土地测量员
一个小职员,住在郊区
从这个地方向下挖掘
她和碘酒坐在城市后面的山上
不断念叨2001年
大旱
h
h是一条尾巴
h和她的尾巴在A处投下影子
影子是长方形的
在华南的校园
h留短发,吞掉尼古丁和焦油
黑昼的尾巴比h长
他吞掉更多的氯化钠
在一座桥上失足落水
h不语,瞪着K打牌
抽出黑桃皇后
丫头
丫头在看一部禁片
抢银行的男人开始打国际长途
胖女人索要押金
男人指着阳痿的警察
一颗子弹从画面左面进入
丫头看到镜头的右面
喷出一些碎骨头
摇摇头说
可怜的警察
三明治比豆腐易腐朽
后卫
后卫拖着男人的身体
导演说:卡。
两条狗从闹市赶过来
一条白的,是黑昼
另一条,是北泅
我们叫北泅为被子
我们把被子盖在被子身上
露出一条h的尾巴
丫头闪进镜头,牵着一条狗
不黑不白
跑起来像去年秋天
复活
刀子
故事发生在被子的另一个窝
在Z处她捡到一把刀子
擦干净后带到A处
A处荒凉,沙漠里住着
一些蟑螂和世外高人
阿尔特人挽着竹篮
竹篮里盛着秋天
新青年
那天下雨,新青年重感冒
而当一群男人和新青年混杂在
一间小房子
炸药从鼻孔向外喷射
黑昼动手打人
毒害流落他乡
原子牵动元素的裂变
一朵小蘑菇
一个小竹篮
竹篮里盛着秋天
空白
北泅对着手指上的麦克风讲话
左手砍右臂,自废武功
h拖着h的尾巴
丫头是一只小老鼠
小老鼠叼着烟斗在走
在A处停下,问有人吗
风月骑着蘑菇赶来
探探头,没回答。
后卫
名单由一系列的复活组成
在后卫,我们建筑一座比天空
倒在大海还干净的城池
鱼虾游来游去。黑昼
摘掉鼻子,在地上画十字
所有人哄堂大笑。
我们嗅嗅,玩骨牌游戏:
秋天越来越干净。
2007年4月
《词典》
1
三具尸体摆放在明晃晃的明中
瘦的晃是一把匕首,另一个
代表匕首上方空荡荡的光和芒
由上而下,它穿行,轻易摆脱重力
而竖的地方,探出一只瘦长的尾巴
两只角,斜向四十五度的天空
沿着相同和相反的方向
同样的它们,在四面八方呈现
不一样的景致,已无法分辨
2
比如院子的中央,两具胖尸体
另一把匕首从它的尸体向外蔓延
(据说兰色,由于缺少重力
空间只能呈现内与外)
我们看到两只尾巴,同样的
一只在头顶,类似满人的辫子
从左侧窥探它深邃的眼睛
重合的部分,一条弯曲的缝隙
吻合紫印章的深红色边缘
剩下的空间,种野草和罂粟
将更多的生命导向死亡
3
此时人们从失明处显现
只需一瞬间。竟然是一种游戏
蹦起来,双脚踩着氮气和氧气
以及稀有气体,易被忽略。
左脚处于忽略的位置,脚尖抢先着地
啪一下,呃,啪一下,条状物体
从皮球上弹起,类似僵尸的交媾
最后离地的脚尖(左?右?)
需要比想象更少和更多的时间。
4
荡秋千的两个孩子:胖和瘦
处于跳起来的位置,被风摆布
而尸体陷在比失明的眼睛更冷清的
地面,乐滋滋地欣赏更多的死亡:
院子,和院子中央的牛桩;半截
烂木头,以及青草和尾巴
而东北角,挨着烂瓦房是厨房
和一个狭长的圆圈
5
1和2没有关系,2和3也没关系
同理:1和3没有关系。
从1跳到2,跳到3,再跳回来
也没关系。翻开《现代汉语词典》
P415,“高”字15条:1.比较高深的
如高等数学,32开,绿皮,上下册
(一个小人儿在贝克特蹦蹦跳跳)
探索数字、符号、宇宙的荒诞关系
极限、求导、反三角,类似于
一条向下弯曲的抛物线星系
(此刻舞台呈现灯光和特技)
得出结论:4和5没有关系。
2007年5月
